尚義街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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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分類:現代詩
摘要

尚義街六號,尚義街六號 法國式的黃房子 老吳的褲子晾在二樓 喊一聲胯下就鉆出戴眼睛的腦袋 隔壁的大廁所 天天清早排著長隊 我們往往在黃昏光臨 打開煙盒打開嘴巴

劉春:關于《尚義街六號

作者:劉春

1984年8月,于堅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云南省文聯下屬的《云南文藝評論》擔任編輯。在此期間,于堅在昆明青年路一間從別人那里借來的小房子里,寫下了他所有詩歌中影響最為廣泛的《尚義街六號》。

這是一首關于青年時代的生活與友誼的詩歌,全詩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閱讀時不會遇到絲毫理解上障礙。和幾乎所有同齡人一樣,我最初接觸到于堅的作品是他創作于80年代的《作品39號》、《作品52號》、《尚義街六號》等被人們廣為傳誦的篇章,它們與《有關大雁塔》(韓東)、《你見過大海》(韓東)、《中文系》(李亞偉)、《卡爾·馬克思》(尚仲敏)、《瞄準》(京不特)等一道,把詩歌從“朦朧”艱澀造作中解放了出來,顯出率性、自然,有原汁原味的生活質感。尚義街六號,這座“法國式的老房子”無疑是中國詩壇最為著名的建筑物,出入其間者表現出來的貧窮中的樂趣令人向往不已。

《尚義街六號》這樣的口語詩也是于堅最為擅長、影響最深入人心的風格,它語言淺近,內容生活化,并呈現了許多極富幽默感的細節,人們從中既可以感受到文學的魅力,也能察覺日常生活詩意的一面。

這首詩語言雖然平實淺近,它的創作時間卻撲朔迷離,在一些版本中,寫的是1983年,一些版本寫的是1985年3月,更多的版本標注著“1984年6月”。2009年6月3日,我從剛剛收到河北《鳳凰》雜志上讀到于堅的隨筆《這是一封信》,文中提到了這首詩,寫作時間又變成了1985年6月。有時候,甚至同一本書所標記的時間都互不相同,比如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出版的《于堅的詩》,在《尚義街六號》一詩后面注明的創作時間是1984年6月,而書后附錄的“于堅文學年表”中,這首詩的創作時間則為1983年。好在不管是哪一年完成的,都不影響這首詩的品質。——需要指出的是,當前文壇,有一些詩人作家故意做假,將自己的代表作寫作時間推前,以期為自己在文學史中爭取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而于堅的影響,不需要搞這些小動作。

為此,2009年6月9日,我專門去信向于堅求證,很快得到于堅的回復:“《尚義街6號》1985年3月是對的,我還有原稿,時間出入主要是一般發表不注明時間,所以編詩集時只是憑記憶。其他詩歌也有這種情況。”

《尚義街六號》完成后,似乎曾經在《他們》和《高原詩輯》上發表過,但反響只限于小圈子內。獲得更大的影響是在1986年11月《詩刊》頭條位置發表之后,口語詩在全國范圍內掀起風潮,于堅從此成為當仁不讓地“第三代詩人”的元老級人物。這首詩沒有人們習見的象征和隱喻,憑著洋溢其間的出眾自如的語感,使得這首內容“普通”的詩歌具有了深刻的詩性光芒;加上字里行間屢屢可見的機智與幽默,恰好印證了于堅1984年的短詩《我的歌》中的一句:“像上帝一樣思考,像市民一樣生活。”討論于堅作品的文論,鮮有不提及此詩的。這首詩也證明了:真正的口語詩寫作,不是泛泛而談,不是蜻蜓點水,不是“口水”,而是從生活的土壤里沉淀、淘洗出金子的寫作。

從詩歌平實的表述方式,我們可以猜想到這首詩是的寫實程度。詩歌里提起過不少人,吳文光、老卡、李勃、朱小羊、費嘉等,都是于堅當年的朋友,在詩歌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些人“聚嘯山林、詩酒風流”的灑脫。而詩中所寫,也都是發生在當年的真實故事,包括這些人的去向都是真實的,比如朱小羊和吳文光先后去了新疆,李勃家在北京,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費嘉則是一個頗有才華的詩人……

于堅是如何看待《尚義街六號》和自己的寫作呢?在給我的郵件中,于堅這樣寫道:“這個詩最重要的東西是幽默感。在那個時代,這個國家已經完全沒有幽默感,鐵板一塊。不僅僅是日常生活、小人物,同時也有其他詩人寫這些,但以調侃的口氣寫的并不多見,也就是我吧。王朔們是在我這么寫以后很多年才出現的,但已經玩世不恭了。另外,我強調日常生活,就是將日常生活神圣化。文革使中國生活聲名狼籍,生活世界被理直氣壯地摧毀著。重建常識、重建日常生活的尊嚴就是在今天也非常重要。我并非所謂世俗的詩人,我其實比那些故意追求的神圣的神圣得多。這種神圣來自對漢語本身的信任,語言本身就是神圣的。尤其是漢語。……我的神圣而不是被某些詩人故意賦予的所謂神圣,神圣在許多詩人那里,只是從西方學來的觀念。我的神圣是漢語本身的神圣,起源性的神圣。拒絕隱喻,就是要回語言被意義的陳詞濫調遮蔽了的神圣性、純潔性。我其實是把我那些朋友當作經人物、仙人來寫、他們在我心目中決不是小人物,而是我生活世界中的天才朋友。我調侃的恰恰是那時代把天才視為庸人。這種神化日常生活,李白在酒中八仙歌中就做過了,只是時代風氣不同,他的時代殷實,所以他喜歡夸張。而我是在二十世紀為了掩蓋真相而夸張成性的時代中回到事實。世俗化可以用于我之后的那些詩人,我并不世俗,我其實是升華了日常生活,將日常生活神圣化了。”

我相信,于堅上面這番話,對很多詩人和詩歌批評家,會有醍醐灌頂的作用。我們只知道詩人寫世俗生活,卻不知道他為何而寫;只知道有很多詩人用口語寫作,卻不知他們之間的區別;甚至是于堅提出的那句著名的“拒絕隱喻”,很多人的理解也僅僅限于修辭方式,卻不知詩人強調的是回到語言被意義的陳詞濫調遮蔽了的神圣性和純潔性之中。看來,要理解一個詩人,僅僅閱讀他的作品是不夠的,還需要善于傾聽他的心聲。

盡管正如詩歌所說,“大家終于走散”,但“尚義街六號”這座“法國式的老房子”已成為中國詩壇最為著名的建筑物之一,常常被人提到,“很多年后的一天/孩子們要來參觀”。我就是詩中寫到的“孩子”之一。2001年10月,我去西雙版納旅游經過昆明時專門去找了一趟,遺憾的是在原址我只看到一排賣窗簾的低矮店鋪。這個時代不需要詩意,它更相信鈔票。

記得當時在昆明和雷平陽喝酒時,雷平陽要邀約于堅,不料后者恰好不在家,于是見面的機會延后了5年。2006年6月,在長沙舉辦的當代詩歌名家麓山詩會上,我們才得以見面。記得于堅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你辦的揚子鱷詩歌網站不錯,紙版還出嗎?我回答說,這幾年詩壇有個趨勢,就是民刊與官刊似乎無甚區別了,揚子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定位,又不想接受贊助,出了5期之后就未再出版了。

在那次詩會上,于堅的光頭是最受與會詩人青睞的背景,許多詩人拉著他要合影,我自然也不會免俗,但事實上,最終我們都沒有收到相機持有者寄來的照片,等于是白“秀”了一回。

附:《尚義街六號》/于堅

尚義街六號

法國式的黃房子

老吳的褲子晾在二樓

喊一聲胯下就鉆出戴眼睛的腦袋

隔壁的大廁所

天天清早排著長隊

我們往往在黃昏光臨

打開煙盒打開嘴巴

打開燈

墻上釘著于堅的畫

許多人不以為然

他們只認識梵高

老卡的襯衣揉成一團抹布

我們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黃書

后來他戀愛了

常常雙雙來臨

在這里吵架,在這里調情

有一天他們宣告分手

朋友們一陣輕松很高興

次日他又送來結婚的請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前去赴宴

桌上總是攤開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亂七八糟

這個雜種警察一樣盯牢我們

面對那雙紅絲絲的眼睛

我們只好說得朦朧

像一首時髦的詩

李勃的拖鞋壓著費嘉的皮鞋

他已經成名了有一本藍皮會員證

他常常躺在上邊

告訴我們應當怎樣穿鞋子

怎樣小便怎樣洗短褲

怎樣炒白菜怎樣睡覺等等

八二年他從北京回來

外衣比過去深沉

他講文壇內幕

口氣像作協主席

茶水是老吳的電表是老吳的

地板是老吳的鄰居是老吳的

媳婦是老吳的胃舒平是老吳的

口痰煙頭空氣朋友是老吳的

老吳的筆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沒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們老練地談著女人

偶爾有裙子們進來

大家就扣好鈕扣

那年紀我們都渴望鉆進一條裙子

又不肯彎下腰去

于堅還沒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訓

在一張舊報紙上

他寫下許多意味深長的筆名

有一人大家都很怕他

他在某某處工作

“他來是有用心的,

我們什么也不要講!”

有些日子天氣不好

生活中經常倒霉

我們就攻擊費嘉的近作

稱朱小羊為大師

后來這只手摸摸錢包

支支吾吾閃爍其辭

八張嘴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許多談話如果錄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熱鬧的年代

許多臉都在這里出現

今天你去城里問問

他們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著小雨

我們來到街上

空蕩蕩的大廁所

他第一回獨自使用

一些人結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吳也要去西部

大家罵他硬充漢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吳文光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飯

恩恩怨怨吵吵嚷嚷

大家終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張空唱片再也不響

在別的地方

我們常常提到尚義街六號

說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們要來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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